西溪梵音
作者简介:
俞宸亭,女,生于杭州,研究生,杭州古都文化研究会常务副秘书长、杭州市诗词楹联学会副秘书长、西溪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专栏作家。
小时看《西游记》,最深刻的一句便是西天取经。我想,西溪也是杭州的西了。这块历史上曾被南宋赵构皇帝誉为“西溪且留下”的龙潜之所,这块历史上一直以梵呗不绝而著称的地方,现在又是一个怎样的光景呢?如果,这算是我写的一个西行的故事,那么,FOLLOW ME(跟着我),你也会觉得,DISCOVERY(发现)真的是一种美丽,甚而美得让人震撼。
西溪的梵音不绝是“西溪且留下”的浓墨重彩之处,方外人士写满了一卷《西溪梵隐志》,内里“杖履相从,溪云若接,晨钟夕磬,谷隐巢居,虽吴地之奥区,实梵天之小隐”读来真有沐浴天光圣恩的感受。
我一点也不隐瞒自己对西溪梵音的钟爱至深,写西溪梵音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期期艾艾地捱了好几个白昼黑夜,总是找不到“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感觉。终于,在六月十五我出生的日子,我沐浴更衣后,端身正行地在书案前点了柱清香,写到凌晨,才把“西溪梵隐”宝典罗致了些个。
第一站 秋雪庵里“濛钓船”
2005年5月1日建成开放的秋雪庵应该是西溪一期景致中的最佳了。郁达夫《西溪的晴雨》中“春梦有时来枕畔,夕阳依旧上帘钩”的韵致在此尽现风姿。
秋雪庵位于“西溪东北蒹葭深处”,原取唐人“秋雪濛钓船”之诗意,庵名雅纯,一经品题,声名大噪。宋淳熙初年(公元1174年)名为大圣庵。七年(公元1180年),宋潼军节度使为岩禅师建丈室于西溪,改名资寿院。明崇祯七年(公元1634年)改题秋雪庵。遗址属沈氏(指的是沈应潮、沈应科昆仲),小构三楹。十一年(公元1638年),拓庵为院,复古额曰“资寿院”,人仍以“秋雪”名之。中为忏堂,吴本泰亲撰颜额:圆修。上为楼,榜曰“弹指楼开”,为董其昌书。后为轩,曰“一色”,取王勃“秋水共长天一色”之句。左右为观堂,庖(左边三点水右边逼的中间)俱备。前庭杂莳花木,际水开扉,一泓清湛,鲦鱼悠游,为随社放生之所。溪后别构为七净华台,诸名公有“秋雪八咏”唱和诗。北曰“月斋法性寺”,僧月斋建。
旧有清?吴本泰《秋雪八咏》:仙岛荡、幔芦港、秋雪滩、莲花幢、杨柳城、簷葡篱、护生堤、弹指楼。清道咸间,庵圮,新葺平屋数间。光宣间,庵仅四楹。中三间,供佛像。右一间,堆柴草。左二间,为僧寮。又左为香积厨。民国九年重建大殿,面南三楹,殿前六楹。左为圆修堂,右为报本堂。山门则东向为弥勒龛殿。右北向为僧寮。左为香积厨。殿后东向为历代词人祠堂。门有楼,复庵中旧额曰“弹指楼”。甬道直进,为飨堂三间。左右为走廊。堂有神龛,中祀历代两浙词人。左为历代宦游词人,右为历代流寓祠人。又南飨一龛,祀历代方外词人。北向一龛,祀历代闺媛词人。放生池在庵后,东通小桥,曰“卧虹桥”。下建闸。1950年佛像被毁。1956年秋,桑园蒋部分民房火灾,经政府批准拆除弹指楼。1961年至1963年整座庵堂被民益大队拆除。末代和尚达本法师。
秋雪庵我看来是西溪景致中最让人唏嘘不已的。上了岸,水草洇湿了鞋子,三块木板拼制的小路很有些古意,滑滑的有若上了一层薄胶,步履也摇曳起来,无奈之举倒也少了平时的风风火火。“弹指楼”前“说剑风生座,题诗月满楼”合了我此时的心境。拾级而上,满架的古旧书籍想来是出自华宝斋的手笔了。第一层放着《金刚经》、《道德经》,第二层便是《孙子兵法》,第三层就成了《资治通鉴》,想来布设者大有将“儒释道”消化了去的用心良苦。窗外,雨雾里有了一抹秋意,上来一大帮外埠游人一句“登高望远”的感叹,倒把新生的秋愁涤荡开去了。
下楼的时候,看见一只蜗牛顶着细细的触角,慢慢地向着莲池蜿蜒,莫不是也想沾些性灵,来世去了那层重重的壳“扑哧哧”飞上天去。“两浙词人祠”供奉着自唐张志和以来的1044位词人,室内陈设较为完备。两块碑文写得笔力端庄俊逸遒劲,跃然眼前,总觉得字里行间有些精光会穿彻而出。回转身来,天际间仿佛传来隐隐的梵音,有些诧异转而又释然了。
重建后,建有大殿“灵峰下院”,中奉释迦牟尼佛及阿难、迦叶。两侧为十八罗汉挂像。大殿前左为圆修堂,右为报本堂。大殿后左为两浙词人祠堂,右为弹指楼,后为“溪山最胜”(说起这块匾的书家,竟然是已仙去的启功先生,这位自喻为大熊猫要休息了的旷世才子真的休息了)。现在,每年农历霜降后十日都举行两浙祠人祭祀仪式。来自全国各地的诗词名家,齐聚一堂,唱和吟咏,赋予了秋雪庵浓郁的文化氛围。
星探指南:在西溪湿地国家公园内,2005年5月1日建成开放。是景区内唯一需舟楫才能到达的景点,也是西溪湿地的精华景点之一。
第二站 烟水庵里“声声慢”
竹树掩映,云烟环绕的烟水庵也是在2005年5月1日建成开放的,也算是西溪一期寻觅梵音的一个必到之处了。
烟水庵,又名慈云庵,建于南宋。《西溪梵隐志》载:“在蒹葭深处。蒋檀越舍地,圆明募建”。初建年代约在南宋咸淳年间(1265—1274年)。释圆明为灵隐寺僧。据说蒋檀越是当地农民,建庵前患有重病,施地建庵后病除。他还将自己的第三子送进庵里,由圆明收为徒。此庵明初焚毁,后由当地百姓搭茅屋为庵室,供有三尊佛像,门前有柏树,至今尚存。清光绪年间重建,改名烟水庵。烟水庵择地幽胜,自古即为佛教场所。末代和尚为本茂法师及徒弟雄法。2003年由当地村民重修,三开单进建筑,前有庭院临河。现基本按原貌恢复。
走进烟水庵也不下三五次,春、夏、秋、冬各有风采。虽是空无一物,美人蕉开着正红的花倒不致落寞,两株小庙里常见的盘槐分列两旁,也权充仪仗了。小亭里挂满了久雨后守夜人的衣衫,给这人迹罕至的景儿多了些人气。最讨巧的是两只蜘蛛,一头连着红烛,一头连着黑瓦,织的网也是极尽乖张,一幅王者归来的霸道。
门内所树的碑石刻着《心经》,虽没有弘一法师的神来,却也在字里行间中安了圣仰的成份。香炉是近处的百姓所捐助,不例外地刻了各人的名字。两进的建筑里,没有什么陈设,这也是我最大的疑惑所在。难道,对佛教的最高禅悟竟然是空无一物?!真象梁启超先生对佛学的感悟是“无我、我所”,因为,有无相灭,是为真空、非空、非非空、空无所空吧!
我还是希望烟水庵空无一物的去处能多些布设,毕竟“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是一种意境所在,凡尘中人,还是希望看些妙相,听些梵呗,算是“到此一参”的宽慰。
星探指南:在西溪国家湿地公园内,2005年5月1日建成开放。可舟揖,也可步行到达。
第三站 曲水庵里听梵音
曲水庵始建于明朝崇祯年间,土改时佛像被毁,庵房分给村民居住,1985年拆除庵堂改建民房。末代尼姑蒋喜珍。《西溪梵隐志》有记载查考。
据《西溪梵隐志?纪刹》载:曲水庵在正等院左。崇祯元年,云栖古德贤法师所创。基从水筑,非楫莫寻。陟峰为门,步檐即奥。严居士调御题额“曲水庵”,又题“古先生之庐”。中堂奉西方三圣;东西庑为宾寮禅室;左为楼,奉普门像;下为讲堂;又东为怀阁,以其面西,怀所归也。四围并瞰水映竹。长河潆绕,汇为放生池。
又录《百咏》注:……陡岸为门,门迎曲水。公集缁素,结万佛社。二十余年不辍讲席。社中有笠云、箨如二公,继席开讲,皆泊芦中。一居慈觉庵,一住香海居。
曲水庵(明崇祯元年,云栖古德贤法师所创)。据传,当年古德法师于此持讲佛经,听者云集,舟满曲港。皖城吴应宾有“如何一瓣红莲舌,幻作青山满目中”诗句赠古德法师。后人有偈句赞曰:“香雨梵天落,法云绕讲台。钟声佛慧远,十方莲花开”。
曲水庵最著名者,莫过于明代古德法师曾于此持讲佛经了。由于曲水庵四面环水,非舟楫莫渡,所以当年舟满曲港,听者云集,蔚为大观。吴应按《西溪梵隐志》上的信息,曲水庵主要入口面南,经山门引入,过山门为天井,内置铸铁香炉。大殿面南背北,设东西厢房,以廊相结,设壁画,重现古德法师讲经场景。大殿西面建怀阁,又东为讲经堂。建筑按明代民居寺庵含蓄简朴的风格营建,梁架为木构,砖墙体,除讲经楼外均为一层建筑物,勾勒景致优美的天际线,并配置寺观庭院树种。重现“法华秋霁、竹林问渡、河渚渔歌、佛慧晚钟、生池饲鱼、北风起云、西溪梅墅、蒹葭泛月”曲水八景。
星探指南:在西溪国家湿地公园内,2007年10月1日有限开园。可舟揖,也可步行到达。
第四站 交芦庵里话雅集
原名正等庵,俗称芦庵。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明朝万历年间重建,改名交芦庵,相传清代同治年间卢太监出资重建,设画堂,分前后二大殿,栽盘槐二株(现存)。1971年拆除建材送至蒋村公社建造大会堂和办公楼,现尚存。两株盘槐苍翠依旧,被称为龙、凤二秀。末代和尚为章庆悦法师。《咸淳志》、《西溪梵隐志》均可查考。
据《西溪梵隐志?纪刹》载:在秋雪庵东。按《咸淳志》:宋绍兴中(公元1131—1162年),侍卫马军司所立也。万历初年(公元1573年),正等寺僧如觉,因龙归坞迁此庵。董宗伯其昌题曰“茭芦”,盖取《经》“根、尘、识三,都无实性,同于交芦”之义。亦以庵构芦中,直名芦庵。崇祯改元,其嗣性圆寂,瑞克缵其业,拓庵成院。魏塘大学士钱公士升为题额,曰“复古正等院”。前为忏堂三楹,大学士张公瑞图题曰“圆应”。中设释尊像及大悲千手眼晬容。后为观堂三楹。两厢蜂房,燕寝粗具。堂前杂植名花数种,千叶杜鹃一种尤奇。
交芦庵东原有水楼阁一处,三楹,光绪初年(公元1875年)重修交芦庵时,改为厉杭二公祠。
交芦庵为西溪名庵,收藏历代名人字画颇多。文人墨客也经常雅集于此,竹林玄谈、曲水流觞、考据文物、钻研金石、潜心印章、参禅证道、顿悟因缘、醉心泉石、巧异盆景、品茗论诗、焚香抚琴等等。
厉鹗(公元1692—1752),字太鸿,号樊榭,钱塘(今杭州)人。康熙五十九年(公元1720年)中举。进京后以诗为汤右曾所赏识,但未能中进士。乾隆元年(公元1736年)为浙江巡抚程元章所荐,应试“博学鸿词”。因误将《论》置于《诗》前,以不合程式而再次名落孙山。此后,终身未仕。厉鹗在词方面有极高的造诣,为浙西词派中期的代表。重姜夔、张炎等人为首的宋词南宗,轻辛弃疾等人的北宗。以“清”与“雅”作为评判词的好坏标准,并主张在艺术特点上,讲求词的幽隽清绮、婉约淡冷;作品意蕴上讲求适度表达作者的纯正情感,寄予不含俗态的清高志性。他与查为仁合编的《绝妙好词笺》成为继朱彝尊《词综》后赞美南宋词方面最有影响的著作。其也工诗,尤以五言为优。与杭世骏齐名。
厉鹗读书搜奇嗜博,钩深摘异,尤熟宋元以后的掌故。著有《樊榭山房集》、《辽史拾遗》、《东城杂记》、《宋诗纪事》、《南宋杂事诗》等书。其中《南宋杂事诗》一书,采诸书为之注,征引浩博,为考史事者所重。厉鹗诗品清隽,钟情西溪,其中吟咏西溪的占十之二三之多。其中《西溪晓起》、《西溪巢泉上作》等均为传世佳作。死后葬于西溪王家坞,地近交芦庵。
杭世骏(公元1696—1773年),字大宗,一字堇浦,晚年自号秦亭老民,仁和(今杭州)人。从小家境贫寒,经常向人借书苦读。与同乡梁诗正、孙灏、严在昌等人组织读书会。好藏书,不下十万卷,建“道古堂”藏书楼。于雍正二年(公元1724年)考中举人。后曾受聘任福建乡试的同考官。乾隆元年(公元1736年),杭世骏考取了丙辰博学鸿词科,授为翰林院编修,充武英殿纂修。因性情伉直,恃才傲物,常直抒胸臆,难免惹祸。乾隆特开“阳城马周科”试翰林院诸官,以取“直士”。杭世骏在《时务策》中洋洒数千字,切中时弊,触及“满汉畛域”忌讳,乾隆大怒其“怀挟私心,敢于轻视(满洲)若此!”。因此革职回乡。
杭世骏一生著书立说,较著名的《道古堂集》、《两浙经籍志》、《经籍志》、《榕城诗话》、《词科掌录》等。杭世骏的诗在当时更是与厉鹗齐名,尝赋《方镜诗》二十首,在京城被传诵一时。
交芦庵与西溪其他庵堂寺观一样,庵舍已不复存在,仅存两株盘槐。原有建筑在文革中被改造成人民公社大会堂。着重体现儒、佛结合的文化内涵,以四个板块表达具有历史气息的文化脉络,即“正等院”、“交芦庵”(复古正等院)、“厉杭二公祠”、重建正等院等建筑,并将有关交芦庵和厉杭二公祠的信息基本准确地复原于原址东面。交芦庵东侧建客房楼,恢复文人墨客当年雅居于此的盛况。交芦庵的建筑风格既有宋代小庵的形制,也具民国初年的风味。组群建筑以明式民居式庵堂为主,两进庭院布局结构,第一进院落中的建筑以佛学为主要功能,第二进院落则以儒学为主要功能,有书法碑墙,上刻王羲之等古代书法大家和沙孟海等近代名家书法。恢复的厉杭二公祠为临水建筑,有厉、杭两位先贤汉白玉雕像,也作为体现西溪名人荟萃和文化积淀深厚的一个重要展示场所。
与曲水庵有所不同的是交芦庵更体现了佛学与儒学“佛儒一致,佛儒合明”的思想。通过复建,力求成为杭州有名的文人吟咏聚会场所和游客游览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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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站 法华寺里忆禅师
当年写《杭州的山》时,我尚在城南,对于法华寺的印象只是书上看到的只言片语。有一次为了西溪湿地文化调查考证的课题,专程去浙江图书馆古籍部查了些西溪老资料,惊喜地发现这样一些章节,清朝沈德潜、梁诗正撰写的《西湖志纂》中“西溪胜迹”卷十三之法华山记述,在青芝坞北西湖北山一支。其阳为竺国灵鹫,其阴为法华。有晋法华僧灵迹,因此名山。古法华寺,在西溪东法华山下。明隆庆间云间郑昭服舍宅为精舍,号云栖别墅,俗呼郑庵。崇祯间郡守承宠题古法华寺。而石壁山、秦亭山为法华山余脉。东岳庙在法华山下。旧有碧峰泉、洗马滩、方亭、花坞等迹。而《西溪梵隐志》中前人的诗句更是写绝了,“山居白日静,正对五莲峰。猿坐沼边石,鹤巢檐外松。闲门无客到,深径有云封。座冷香林雨,香残半夜钟。道情甘淡泊,身计得从容。莫恋一枝稳,鸟飞无定踪”。就这样,也是只闻此山名,未去此山中。
直到一次与老同学乘兴驾车驶入西溪路尽头的西马路,虽是酒酣和夜沉,对那里的天光云影极为赞赏,恍惚中只觉树大林深,安静得只听得风吹衣袂。
次日清晨,意犹未尽的我牵着小儿,可以说是带着膜拜的心情去重新领略那里的景致。西溪路中段,沿着一条叫做西马路的小路往上走,法华寺的路标大大小小的,一路引着你。路上有一小亭,简朴又轻灵,小桥名为流香桥,桥栏精致,想是取法雨流香之意吧。走着走着,豁然开朗处,是大大的山门,走进去,寺庙总是那样的格局,也不一一述说。门口的碑记修得让人心生景仰之色,细细读来,语句极为精当,当年古衲谈经得悟的场所果然名不虚传。相传,东晋余杭沙门法志常在此诵念《法华经》,阶下有一雉鸟倾听经文七年之久,死后脱胎为人,因腋有鸟羽因名翼。入秦望山诵《法华经》达十二年,又传说普贤大士化为女子百般试其志坚而不移,太守闻之奏于当朝乃敕建法华寺……和尚们正在做课,耳旁木鱼的敲击声和念经声让自己从远古又走回了现在。一眼看去,那厢房倒是别致,楼梯近乎逼仄,油漆虽有些斑驳但看来干净纯朴,在这样的地方终老,前尘往事真会舍得放弃的,象极了殿前的那句联“我笑有因真可笑,你忙无甚为谁忙”。那大雄宝殿下的一株广玉兰长得令人叹为观止,春天花季时必是落霜无数。回到院外,路还是废渣铺就的,踩在脚下很是松软。总是觉得奇怪,无论走到哪个寺刹,园内外的树木都是极为丰厚的,想是淡定从容了,树枝也会舒展开来,花儿也会繁茂起来?!小儿穿梭在紫薇丛中,笑得灿烂顽皮,看他的张狂劲儿,恨不能在地上打几个滚才算过瘾呢。路上多是进香的人众,每个人的脸上都不自主地浮现着笑意,有所求也是一种寄托吧?我也依例上了三支香,跪将下去的时候,突然想起那段《锁麟囊》唱词,“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
看到山道弯弯,问了周边在卖水的老人,说是上去的山路可通北高峰,干脆拾级而上。七岁的小儿先是嚷嚷着要背,后来居然一蹦一跳地把我远远地拉在后面。不时高声呼唤一下,听听稚子清脆的回音,天伦之乐也就在这一问一答中美仑美奂地更迭着。我一向喜欢石板路,特别是走得多的那些路,有一些陈旧,也有一些残破,沧桑就在你的脚下迷漫。很多很多的岩石上有厚厚的青苔,阳光照耀下,斑驳中折射出一线光亮,甚至看得见尘土在光线中轻舞飞扬。石蒜花开得张牙舞爪绚烂夺目,紫色的小云英和黄色的小野花一路可见,开得细细碎碎的,算是装点了沿路的山景吧。工匠们在进行着“修旧如旧”,而路上的挑夫很是让人动容,十几块庙中所用的青瓦整齐地叠放着,每天不知道该挑多少才能成就这些巍峨的建筑。
应该说,这条路是寺院最多的山路了,东岳庙、法华寺、北高峰的财神庙以至名扬天下的灵隐寺,一路的梵音抚慰着你,再看看小儿天真烂熳的笑脸,人生也就在这样的平静中一日日悄然而逝。
星探指南:在西溪路中间段,中纪委监察部杭州培训中心大楼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正对小巷的有一个卖佛用品的商店,门外写着一个很大的佛字。小巷口有一块牌子写着东岳庙、法华寺字样。
第六站 东岳庙里话沧桑
写的时候,案头上放着《西溪梵隐志》,翻到《西溪梵隐志?纪刹?东岳行宫》,有如下文字,“每年三月二十八日,相传神诞(东岳大帝祭祀日),香花幡盖,建设斋仪。远近士女麇至,舣棹浮觞,因以为春游焉”。当天的“迎神赛会”是旧时杭城的一大盛事。
选在农历初一的清晨,一个人驾车行走在这条西溪路上。车子在狭狭的小巷子里穿梭着,指路的小牌子也一路引领着,一大溜暗红色的寺庙建筑进入我的眼帘,东岳庙到了。
昔日东岳庙有句名联:“任尔生前用计谋,头上青天瞒不过;凭伊死后惩腐恶,身投黑狱悔已迟”。想来当时的“朝审”该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了。看看周匝拥挤着用钢筋混凝土堆砌的民居,加上低矮杂沓的小铺子和来来往往的人,不知有谁还会知道,这里曾经殿宇庄严,这里曾经震人心魄。
走进庙里,轻轻的梵呗声涤荡着我的心怀。台阶旧旧的,有些残破,恨不能将自己也化成一段秦砖汉瓦铺陈上去,算是自己的一点造化。走上去的时候,点了一柱清香,点香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手有些颤抖,看到斑驳的蜡烛,想起“蜡屐泪痕”的字句,眼眶有些濡湿起来。
抬眼望去,惊喜地发现多了一座新修的大殿,清晨的阳光下有些光芒折射开来,供奉的东岳大帝是新立的,衣纹流畅,制作精湛,眉目婉好,法相庄严。往下走,神堂相连着,光线都有些灰暗,泥路走得人多了,也有些塌陷,看来更寥落不尽。还有分列左右的十二路大元帅,倒也有些和乐大家的味道。旁边的一大溜房子多是为了吃斋和念经用的(我们的百姓多是佛道不分的,求的是一颗向善的心),进进出出的人倒也不少,丁香一般地结着的愁怨总算消解了些去。那一颗颗心,就像远方的游子,历经艰辛终于回到了故乡。
再往上,就是通向法华寺的山道了。山道弯弯,细砂子铺着的路平平整整的,端得朴实,倒也真有前人“道远凭行骑,溪深问隐渔”的千秋来。
比起法华寺规整宏大来,东岳庙自然就有些落拓了。唯有那棵大樟树,仍是傲然屹立着,静静地看着这世事变迁,几番沧桑。
星探指南:在西溪路中间段,中纪委监察部杭州培训中心大楼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正对小巷的有一个卖佛用品的商店,门外写着一个很大的佛字。小巷口有一块牌子写着东岳庙、法华寺字样。
第七站 永兴寺里寻梅竹
永兴寺的历史记载无疑是最打动我心的。永兴寺曾为西溪名寺,多为时人吟咏。据《西溪梵隐志?纪刹》载:永兴寺:在西溪市杪,安乐山下。唐贞观间(公元627—649年),悟明尊者开山,石晋僧宣大章释《法华经》于此。诸山往来,讲筵不辍。宋铁牛印禅师重葺。复毁。济颠累石为桥,尝至秋,百谷之所啮。而圣迹岿然。又放生池有无尾螺,亦济颠遗事。村民食螺已断尾,济乞放池中,遂活。至今螺生无尾。有古井,名圣泉。明断臂诸道者,增建草庵,旋废。万历初,冯太史梦祯延僧真麟饬新之。手植绿萼梅二本,题其堂“二雪”。上有楼,可以凭眺。花时绿雪交柯,满庭芬馥,堪为韵士清赏……
几建几毁,这也是历代寺观的通例,从现西湖高级中学位置移建于安乐山南麓的永兴寺看来也不小,至少拓建了千余方。
下车的时候一眼望去,史载的二雪堂、三祖殿、安乐松轩、圣泉、永兴湖、济颠桥等听来都让人心动不已的景点荡然无存,“芳围十亩傍山池,翠竹千竿护短篱”和“倒挂绿衣香入梦,松风亭畔忆东坡”的梅竹意趣也遍寻不见。我与老友一时有些愣神,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形容内心的那份伤神。
天王殿、大雄宝殿……一般寺观应有的建筑倒还存有,殿堂内也是佛像趺坐、帷幡高悬、红鱼青磬、香烟缭绕的。一旁的工人正在卸下水泥、钢筋、砖头等建材,听住持说,还要造几个殿堂。依山而筑的永兴寺翳然林木和着一畦畦菜秧子,蔬果的黄黄绿绿合了“以园养园”的古训,内里坐着、站着的信民们神情恬淡,别有一番坦然自若。
最让我感慨的倒是那里的僧人和智客们,看到我们的一脸肃穆,问明了我的意向,热心地指引着我们走走看看,还送我一本《大乘妙法莲华经》。心里暗忖着,民间的力量虽然宏大朴真,但缺了历史文化的全真引领,实在也是一种有心为之而不知如何为之的遗憾。
转而又想,路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庙里的前尘往事,如果知道的人多了,也自然会按图索骥,依样画葫。说不定,下次就可以看见绿萼梅吐枝绽芳了;还说不定,真可以见到济颠和尚的无尾螺呢。
呵呵,阳光又回到了我的脸上。总是明天会更好的。你,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人,谁没有一份故土的情深深意濛濛呢?!
依稀间,仿佛闻到了禅茶溢香,闻到了桂子飘香,闻到了心中的那一瓣清香。
星探指南:在留下往小和山方向的路上,知味观食品厂的对面一条小巷进去直至路的尽头,看到黄墙即是永兴寺。
第八站 五方庙里忆忠贞
我几乎是哼着“一方老爷在古荡,二方老爷逃过江,三方老爷管四方,四方老爷是聋膀,五方老爷在山旁”的顺口溜走了几遭一、三、四、五方庙的。
“林氏救赵”的故事结局还是让我唏嘘不已的。相传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十二月,宋高宗赵构为避金兵追击,曾幸西溪,并留下了众多遗迹。据《清平文录?龙驹坞游记》载:“俗又传,高宗南渡遇敌,单骑走此,避匿山中,有昆季五人,耦而耕,敌问津马,绐之曰右,因而追无所获,敌怒,五人皆杀,高宗乃免,事定勅祀五义士为土谷神,今马迹石,龙隐山及五方土谷祠,皆遗迹云”。用通俗的话来讲,以农为业的五义士用生命换来了皇帝老儿的偏安一隅,否则,这中国历史从此就要改写了。
一方庙和报先寺隐在山林之中,旁边是玻璃阵营的浙江大学科技园区。去的时候,正是做法事的当口。两三百个身著黑衣的妇人口念“阿弥陀佛”在室外绕圈行走,而庙内的僧人则在念经,我听来不亚于爱乐乐团演奏的交响组曲所带给自己的肃然起敬。抬头望去,山势围合,云卷云舒,低矮的小平房虽然简陋,却也多了些空旷地奥之感。畅想着,如果在一个彩云追月的星夜,仰天长啸,“对影成三人”的感觉该会今生今世难以忘怀。
二方庙的曲终人散也应了但丁的话,“悲剧总是将最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如果拼接得太过支离破碎,我看还不如留些暇想的空间,象国画的留白,也是坏事成了好事了。
三方庙位于天目山路延伸段,庙门正对着马路。庙前两株大香樟蓊郁苍翠,竹木周布,花药成行,增添了此地的园林意趣。沿着小小的巷子走进内里新修的大殿,三尊大佛、普贤、文殊、十八罗汉个个端严妙好。我去的时候,台上正在演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演员们妆容艳丽,娇态十足,台下的老头老太们喝彩声不绝,倒也合了史载“华灯鼓吹,簇拥鼎沸,观者蚁集焉”的说法。三方庙,也是我这一次西行中收获笑嫣最多的地方。虽是在雨中,行走着、端坐着的男男女女们多是一张满足的笑脸,看着他们,笑容也不自主地荡漾在我的脸颊。
而拐角处屋顶上一排排小的蹲兽神形兼具,不知是用来辟邪还是用作镇宇之需。
走进四方庙的时候,实在对庙里的局促和庙外的宏敞惊讶不已。庙内陈设简朴得有些寒碜,题刻也是随手挥就,字体拙然不成章法。步出户外,四围松竹荫翳,迥绝人境。信步而上,不时有鸟语啾啾,间或还有小松鼠惊鸿般从你身边跃过,也有些长眠于此的故人墓穴,不知我们的探访是否惊扰了你们的清梦?
五方庙则有“小隐隐于野”的避世情节。财神殿正对着路径,五方庙几个题字也是信士所为。水泥路终是逃不脱世人坚定的脚步磨砺,有些脱落开裂。“深山藏古寺”在这里倒成了密林掩古庙了。小路两旁大树几乎俯拾皆是,松、柏、朴、樟、桂,似乎带着灵气,一样的郁郁葱葱。
这样跟着我寻寻觅觅,走走停停,是不是也算是对忠仁之士现代版的一种纪念呢?
我想,是的。
星探指南:一方庙:原在溪北,祀护明大王之神。原址在沿山河北丰潭路与天目山路口,现存古香樟若干株,华盖如伞,浓荫若云。今迁西溪路将军山下长运汽车驾驶培训学校上去的一条小路,左为一方庙,右为报先寺,两庙同列其中。山道盘旋而上,视野开阔,令人有心旷神怡之感。
下了将军山,往前走不多远,就可看见一个古泉,名白兔泉,水清至底。
二方庙:在东岳路北,今废。
三方庙:在木桥亭,法华寺背。相传旧址在何家河口。自清顺治年间迁移何家河头村南之后,一直保留至今。庙门面向天目山路延伸段,旁边是福特车的4S店。
四方庙:原址在大苏林(即郑家涧口),因征地拆迁,现移建至西溪路金鱼井社区山麓。
五方庙:原址在杨家牌楼石人坞内,废弃后已迁至杨家牌楼内里一株大枫杨左侧汽车修理仓库一条小水泥的上面。
报先寺:在佛慧寺路北。谚云:“千年灵隐,八百报先”。现移建至西溪路将军山下,由民间募资兴建,与一方庙并列。
本来,还想写写西溪一带的圆觉庙,广福庙,罗家庙,还有很多很多散落在村舍的寺观,很多很多掩映在田塍的庵堂。说实在的,乡祠建筑没有皇家园林那样器宇轩昂,也没有私家园林那样精致完臻。但是,这其中流露出来的民间向往和谐详和的信息和符号,直白地渲泄在庙宇的每一个构件,每一株树上,甚至每一枚叶上,无数次地让我洒下感动的泪水。
在路上行走的时候,很多很多次,一看到黄色的墙就油然而生亲切,相机在手上也成了忠实的伙伴,拍下了许多印着心迹的图片,心灵也由此明净澄澈起来。
我自己,还是喜欢老了经常在秋雪庵、烟水庵、交芦庵、曲水庵走走看看,看看西溪的佛堂、莲池、塔影、佛像,让飘荡在空气中的梵香暗香和着“宫商角徵羽”的韵律。堂内,鸿儒谈笑,我还能象年轻时一样,穿阴士蓝的旗袍,闲闲地坐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笑谈当年写下的西溪万千文章,清音不绝于传统文化的悠悠复悠悠。
这样的夕阳晚景,怎不企盼着、雀跃着、欢呼着早日到来?